“当啷!”
带钩的铁索像四只饥不择食的钢铁八爪鱼,在半空中划出刺骨的冷光,死死咬住了乌篷船的船舷。
木屑飞溅。
卓无渡手里还握着那根削尖的竹篙,腿肚子转筋的频率已经可以去西市打铁了。
“完啦完啦完啦!”卓无渡看着四艘快艇像饿狼一样收紧铁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这下真成水饺了,还是皮薄馅大的那种!”
船舱里,郑元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一口吸得太猛,肺叶深处的铁锈味直冲天灵盖。他忍着把心肝脾肺肾咳出来的冲动,缓缓睁开眼。
视网膜深处,一阵刺痛闪过。
紧接着,一张极其复杂的淡蓝色【江南水网流体力学模型】“唰”地弹了出来。
水流速度。风向偏差。吃水线盲区。像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代码,直接糊在了他眼前。
“左舷第二块木板,踢断那根破麻绳。右桨吃水三尺,往死里撑!”
郑元和的嗓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导航仪提示音般的冷漠。
卓无渡愣了半秒。
“愣着干嘛!等他们过来给你上香吗?!”
卓无渡被吼得浑身一哆嗦,本能地一脚踹向左舷。
“啪”地一声,一根连接船篷的旧缆绳崩断,半个乌篷直接斜塌下来,刚好挡住左侧快艇喽啰的视线。同一时间,他右臂青筋暴起,船桨死死抵住水底的烂泥。
哗啦——
乌篷船借着左侧江流的一个微小旋涡,加上右桨的轴心反推,在水面上拉出一个极其风骚的转舵。
铁索绷得笔直,但在流体力学形成的剪切力下,船舷木板直接被扯裂脱落。那四只铁爪硬生生抓了把寂寞,全被惯性带进了水里。
“他娘的?这破船还能这么开?!”
快艇上的豹哥手下全都看傻了。
“放箭!别让他们跑了!”
嗖嗖嗖——
十几支劣质羽箭带着破空声扎了过来。
“趴下。”
郑元和靠在舱壁上,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。
卓无渡像只受惊的王八,瞬间缩进残破的船壳里。箭矢全扎在了塌下来的半片乌篷顶上。
“他们船小,跑不快!追上去直接碾!”
四艘快艇调整船头,像四条疯狗一样死咬在后面。水匪们对这片水网了如指掌,连哪块烂泥里藏着几只水猴子都门儿清。比船速,乌篷船就是个老头乐,快艇那是纯正的西市跑马。
“老板,不行啊!他们速度太快了,我这胳膊都快摇出火星子了,顶多再有半柱香,咱们就得被撞翻!”卓无渡一边玩命摇橹,一边哀嚎。
郑元和看着视网膜上不断闪烁的【水下暗礁拓扑图】。红色的危险预警线,正在前方不远处交汇。
“看到船底那块带铜环的活板了吗?”郑元和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看到了!”
“拉开它。”
“啥?!”卓无渡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那是备用抽水舱!拉开江水就进来了!咱们这破船本来就漏,这不等于提前给自己办葬礼吗!”
“拉开。然后往右转舵三十度,进入那片芦苇荡阴影区。”
“我不!我想活!”
“你现在拉,只进三寸水。你不拉,他们过来把你切成三百块。选吧。”
卓无渡看着郑元和那张毫无生气的死人脸,咬了咬牙。
“我上辈子肯定是挖了你家祖坟!”
他一把扯开活板。
咕噜噜——
江水像找着了组织一样狂涌进来。乌篷船吃水线瞬间暴涨,整个船身狠狠一沉,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,像个吃撑了的胖子在泥地里挪动。
后面的四艘快艇见状,爆发出兴奋的狂笑。
“他们船漏了!要沉了!”
“抢活的!那小子身上的衣服值钱!”
为了争抢头功,四艘快艇同时扬起满帆,吃水极浅的尖底船像四把利刃,借着顺风顺水,全速超车,企图直接从两侧包抄碾压这艘半沉的破船。
然而,就在他们刚刚超过乌篷船半个船身,速度飙到极致的瞬间。
郑元和垂下眼皮。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关板,排水。”
卓无渡手忙脚乱地堵上活板,踩动简易的水车踏板。
与此同时,前方的江面上,突然传来“轰隆
”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响。
冲在最前面的两艘快艇,就像全速奔跑的人突然被一根看不见的钢丝绊倒。极浅的吃水,在这片水流湍急的水流盲区前,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。
锋利的江心暗礁像一排倒插的匕首,瞬间切开了快艇薄薄的木底。
咔嚓——
船体断裂,木板横飞。
后面两艘快艇根本刹不住车,直直地撞上了前车的残骸。
“砰砰砰!”
水花夹杂着水匪的惨叫声冲天而起。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捕猎者,转眼全成了江水里扑腾的王八,被暗流卷着往下游冲去。
“哎哟我滴个乖乖……”
卓无渡踩着水车,看着身后那惨烈连环车祸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肉包。他咽了口唾沫,转头看向坐在积水里、连发型都没乱的郑元和。
“老板,您不是看病的吧?您是来龙王爷这儿进修的吧?”
郑元和没有理他。因为乌篷船已经顺着水流,滑出了这片复杂的芦苇荡外围。
视线豁然开朗。
前方,是江南道烟雨楼外,最为广阔的核心水域。
水汽弥漫,阴云压顶。可是,并没有预想中的坦途。
卓无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像被塞了一嘴黄连。前方的江面上,横着三道手腕粗的精钢铁索。铁索在水波中泛着刺骨的死亡寒光。
铁索之后,是一艘三层楼高的奢华画舫。
画舫上不仅没有歌舞升平,反而站满了两排全副武装、身穿统一样式劲装的弓弩手。箭头,涂着绿油油的见血封喉毒汁。
阵列森严,杀气腾腾。这是烟雨漕帮。
画舫最高层的甲板上,一张铺着雪白狐皮的太师椅里,慵懒地倚着个一身红衣的女人。她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绿葡萄,眼神像看水面上的浮游生物一样,冷冷瞥了一眼闯入警戒区的乌篷船。
“老板……”卓无渡扑通一声瘫在甲板上,“这回真完了,这是烟雨楼的楚惊澜楚大当家,她可是收了重金雇佣,把江面封成了铁桶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左侧水雾中,一艘三桅走私商船显然是急了眼,企图仗着船大皮厚,强行撞断铁索冲卡。
“加速!冲过去!”走私船的船老大扯着嗓子吼。
画舫上,楚惊澜将那枚葡萄丢进嘴里。
红唇微启。
“放。”
砰——
不是拉弓声,而是重型床弩机括弹射的闷响。
漫天毒箭像一场局部暴雨,瞬间覆盖了那艘走私船。
没有哀嚎。没有挣扎。甚至连跳水的机会都没给。
眨眼间,那艘造价不菲的商船就被射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漏水的木刺猬,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缓缓沉入江底。江面上,连一丝血迹都没能飘太久。
纯粹的火力碾压。绝对的残酷法则。
卓无渡已经吓得连尿意都憋回去了。
郑元和静静地坐在乌篷船里,看着不远处的惨状。眼底的血丝疯狂蔓延。视网膜在极致的剧痛中,强行启动了物理运算模块。
一条条红色的抛物线在半空中成型。
【风速:三级。】
【重力加速度修正完成。】
【毒箭动能衰减点测算:距离画舫一百二十步。】
他强咽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血沫。
画舫上,楚惊澜的手指微微一抬。
两排弓弩手齐刷刷转动方向。
泛着寒光的箭头,稳稳对准了这艘在水波中起伏的破烂孤舟。死亡,只差一声令下。
